继而,8月15日的《纽约时报》登出文章:“捉摸不透的证明,捉摸不透的证明人”,对佩雷尔曼证明庞加莱猜想一事做了一个综述。其中引述Anderson教授的话告诉公众,Kleiner-Lott,曹-朱,Morgan-Tian这三组解释者的工作“就是对佩雷尔曼工作的同行评审。”此时,8月22日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已脚步声近,国内渐渐对事实的真相多了一些了解。只是我想大众可能还不明白,这样一个笑话正因为其太荒谬,绝对不可能是单纯的学术之争。
但是就在此时,我忽然在中文网上发现国内公众的注意力已从庞加莱猜想的传奇上转移到批判北大上。广州出版的《南方人物周刊》发表了以“丘成桐:北京大学引进海外人才大部分是假的”为题的访谈。丘成桐先生在采访中说“《纽约时报》说北京大学40%的引进人才都是海外的,你去美国调查一下,我担保大部分是假的。”把北大的海外引进人才,据说占全部引进人才的40%,说成大部分是假的。这个耸人听闻的说法一下子吸引住大众的眼球。
随后,丘成桐在不同的场合声称“我和北大不存在私人恩怨问题”,对北大,北大数学系,和北大教授田刚横加指责。因为抓住改革开放二十几年来由于贫富差距加大人们对整个社会体制,特别是教育和医疗等问题不满的心理,丘成桐先生又一次成功地得到了大众的回应。一贯对大陆事务幸灾乐祸的《xxx》和《美国》则以“丘成桐和北大之争与中共高教弊端”为题对丘成桐和焦guobiao等人做了采访。
在我的记忆中,曾几何时起,性格强烈的丘成桐先生就是以这样一尊“敢说话”的“爱国数学家”的形象登陆中国。然而,联想前因后果,看到丘先生义愤填膺的样子,却不禁心情沉重。其实,人们习惯于将“敢做敢言”和“正直无私”联系在一起,但这两者之间并不必然相关。在历史上,前汉的樊哙,后汉的马武,后周的赵匡胤都曾经号称敢谏的“直人”,谁知历史却证明他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忠直之士。“敢”的强烈姿态往往和个性有关,在特定的历史情势之下可能是别有居心的做作,有时也是客观使然。汪精卫不也曾经大义凛然吗?虽然身在重洋异域,祖宗的教诲不能忘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所谓诚其意者,勿自欺也。”
“格物”、“致知”,是我们做科学的人工作上的目标。但若意图更进一步,成为影响国家和社会的领袖型人物,“意诚”是最起码的要求。
终于,《纽约客》推出了“传奇问题与荣誉之争”这一附有11篇漫画的锋利长文。它的作者之一是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教授,《美丽心灵》一书的作者,曾经入围普利策奖最后一轮的SylviaNasar。文中的主要篇幅在记叙佩雷尔曼证明庞加莱猜想的全过程,其余部分则是讲述丘成桐的成长历史,丘学派在海外的影响以及丘与陈省身、田刚的关系。文中提及了杨乐院士所说的中国数学家所谓“30%”的贡献和一些学界掌故,其中包括:刘克峰与丘成桐合作的文章涉嫌抄袭Givental的思想;丘成桐“越来越焦虑自己在数学界的地位”,出于嫉妒田刚而不想让世界数学家大会在北京召开(但“丘成桐否认他曾试图把大会搬到香港。”);“普林斯顿数学系前系主任JosephKohn说,‘丘成桐不嫉妒田刚的数学,但他眼红田在中国的影响力。’”;以及多位著名数学家对丘成桐的指责。
《美国数学会会志》用一整段的文字怀疑朱熹平和曹怀东的解释文章“是否经过严肃的审查”,而“当被问及该文是否象通常那样被审查,丘成桐说是的”。而《纽约客》披露了这又是一个谎言:“今年4月13日,亚洲数学期刊(A.J.M)编辑委员会的31名数学家收到了丘和主编的一封简短的e-mail,通知他们用三天的时间考虑一篇作者为朱熹平、曹怀东,标题为“瑞奇流的哈密尔顿-佩雷尔曼理论:庞加莱和几何化猜想”的论文,丘打算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这个邮件没有包含文章内容、审稿人意见以及文章摘要。至少有两个编委提出想看一下文章内容,但被告知不能提供。4月16日,曹收到丘的消息,告诉他文章已被A.J.M接收了,文章摘要已经公布到刊物的网站上。”
《纽约客》的文章让丘先生声名扫地。为了辩解,互联网上出现了据说是文章里说了丘先生坏话的两位数学家回复给丘成桐先生的“澄清”。假设“澄清”是真的,那么是丘先生给那些指责他的数学家发信置疑,其中有两位回复做出辩解。再假设丘先生公布的私人信件是完全而真实的,那又能怎样呢?丘先生的支持者或是做出的翻译即另有误导之嫌。如据称Stroock给丘成桐的“道歉信”中说:“Inparticular,Itoldherthat,atleasttomyears,Yauweakenshiscaseandlayshimselfopentohisenemiesbysoundingtooself-promoting.”
这份所谓“道歉”比较客观的翻译应当是:“我特别对她指出,至少从我听到的情况来说,丘由于给人一种一意要推销自己的成就的感觉,从而削弱了他自己的意见的说服力并且为对手提供了反击的方便。”(“Self-promoting”又怎能说是“特立独行”呢?)
换言之,两位向丘成桐这位在美国名震当代的数学家“道歉”的教授其实并没有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反而印证了《美丽心灵》作者绝无捏造,其他几位“不道歉”的同样是名震当代的大师讲过的东西就更无可辩驳了。(这个“澄清”事件同时也说明了,西人数学家尚须“道歉”,在美国工作的华人数学家又有谁敢挺身而出,直面丘成桐这位擎天巨擘呢?)
再退一万步讲,假设《纽约客》文章的作者是出于民族偏见而诽谤侮辱丘成桐,则丘成桐何不诉之于法律,令我等一快!遗憾的是,屡次强调自己“心中坦荡荡”的丘先生没有这样做。其实,即便《纽约时报》的文章有失偏颇,个别的地方可能存在有选择地使用资料地情况,却也很难找出哪里不符合实际情况。如果说“立场决定观点”,那么丘先生的偏颇观点是否就应归咎于自己的政治斗争立场呢?有人转而说这是北大为了转移公众注意力而推动的“妖魔化”丘成桐的运动。作为旁观者,我不相信北大有这个能量。《纽约客》是素称凛然不惧总统的美东左派知识分子的堡垒,即便才雄势大的布什家族也对它束手无策。冷眼旁观,丘成桐指责北大,批判教育制度的目的倒恰恰是想金蝉脱壳。(按:丘先生在新华网最新文章“丘成桐再批中国学界垄断:学术不应“搞权术””中指出“不少人为拿取博士学位,愿意付出一百万元,这利益可不少呢!他们早已把学术研究看成一门生意。”这样耸人听闻的论断无疑可使大众立时无暇再关注两个月前的“封顶说”。)
如今,丘成桐先生似乎抱着“攘外必先安内”的信念试图以学术地位影响政治,再以政治领导学术。朱熹平、曹怀东协助验证庞加莱猜想这样一个本应是积极的,再简单不过的事件,竟被丘先生通过媒体运作成贻笑四海的丑闻,既给海外科学家抹黑,又破坏国内外学界的精诚团结,实在值得我辈深思。
正如数学大师Gromov对佩雷尔曼的评价:“做伟大的工作,需要纯净的头脑。你只能思考数学。想任何别的事都是人性的弱点。”学术大师固然令人敬仰,但若想在既有的基础上继续做出超越自我的成就,就不能故步自封,更不能因为“人性的弱点”走上从治学者向政治家转型的不归路。
布衣赤子:万俟歆
零六年八月三十日
草于美西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