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于习惯于撒谎,而在于为何习惯于撒谎.
习惯于撒谎的另一面,是习惯于听信谎言.习惯于撒谎和习惯于听信谎言是相辅相成的.
听信撒谎和撒谎之成为一种普遍性的习惯,这表明了人们普遍不愿或不敢说出和听见事实真相的心理.这种回避和畏惧"真实"而趋向和喜好"虚假"的社会心理是怎样形成?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它是对等级社会关系的必然反映.在这种等级关系中,处于最高等级上的人具有最高的话语权,似乎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才有能力知道事实真相.从哲学上说,这个"他"就是所谓"圣人",这个"事实真相"就是所谓"道".
"道"的特征是"一",即韩非所谓"道无双".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道"是人人都必须遵循而不可违背的.但从理论上讲,这个"道"只有"圣"者才能知,只有"王"者才能行.故对于非"圣'非"王"的普遍人来说,他们要知"道",就只有学"圣"者之言;他们要行"道",就只有效"王"者之事."道无双"的本质含义,就是要求天下之人都必须唯"圣"是听,唯"王"是从.这是韩非的专制独裁理论,并为中国封建社会所实际推行.
中国封建社会要求人民无条件地服从君主一人,如果他们不服从,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制度只有在下述条件下是合情合理的,即君主一人与天下万民之间的利益完全一致.
然而,在封建社会里,君民之间存在着事实上的利益冲突.换言之,君有君的特殊利益,民有民的特殊利益,这两种利益之间有时甚至是互不相容的.这种利益关系的差异和矛盾,就决定了这个世界上的"道"必然是多样的,即君有君的"道",民有民的"道".可是,封建专制制度却要求人民只能唯君之"道"是从.这就必然导致人民谁都不敢说出自己的"道",而只能说君之"道".
对自己的"道",人民是往往想说而不敢说;反之,对君之"道",人民是往往不想说而不好不说.然而,人活在世上总是要说话的,故在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下,人民往往只好违心地说那并不反映或符合他们自身利益的"道",如此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其撒谎的习惯.而民之习惯于撒谎的另一面,就是君之习惯于听信谎言.为何君习惯于听信诺言呢?"指鹿为马"的典故即充分说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