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标准像：《逆风而行》，让人想起李敖的话“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与我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

　　“逆风而行”的萨特&李敖

　　一部文艺小说最粗俗的地方，并不是“屎尿词语”，而是它荒谬的思想价值；

　　一个作家最粗俗的地方，并不是个人举止，而是他在思想上的虚伪；

　　文化批评一个最粗俗的地方，是“批评”变成了“表扬”，因此，“文艺批评”就成了“文艺表扬信”。当今，“文艺批评”的含金量低，艺术价值低，原因有很多，但是有一个原因，我们似乎忘记了，那么多人有着敏感的眼睛，脆弱的心灵，多愁的心脏，只能承受超载的文艺表扬，却难以承受纯粹的“文艺批评”。

　　每当我看到萨特的“逆风而行”这张照片，我就会苦笑，今天的年轻人已经无法了解萨特那份狼狈和唐突，祖国法兰西不爱他，因为他跑到南美洲去痛骂法国；第三世界也不爱他，因为他没有大米和AK47；资产阶级不爱他，因为他赞美古巴；无产阶级也不爱他，因为他反对苏联；学术界不爱他，因为他只是个中学老师；诺贝尔文学奖也不爱他，因为，他蔑视地拒绝了诺贝尔文学奖。人们懂得顺风，但是，萨特总是逆风而行，越是如此，萨特就越被嘲笑，越被讥讽，越被痛骂，以至于“萨特为什么总犯错？”都成了一个哲学命题，萨特在逆风而行，李敖也是如此，不仅逆风，而且，逆着坦克车，国民党不爱他，因为他写了两本书批判了两位国民党党员，一个是蒋介石，另一个是蒋经国；海峡这边也不爱他。

　　萨特和李敖一样，总是在正确的地方说错误的话，在错误的地方说正确的话，他们的批判和痛骂不会收回，但最让人们愤怒的倒不是他们的批判，而是他们的赞扬，因为，他们遵循真理与独立的原则，他们会收回自己的赞美，天啊，这一点多没有“原则性”啊！

　　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忠诚？

　　要看忠诚的对象是谁，是什么，是真理，还是别的？

　　太阳成了他们的朋友

　　李敖在书中，这么描写自己的坐牢生涯，“我被关在一件小房间内，一个人关。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会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胶碗，塑胶筷，塑胶杯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象照X光一样，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膊，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阳虽好象是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于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有不过八分种，光热从太阳身上已到我身上。

　　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仿佛觉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与我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

　　李敖最后一句话，说得英雄低头，柔肠满怀，“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与我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萨特和李敖，一个是非头，一个是愣头青，他们东奔西走，处处挨排挤，被冷待，受嘲弄，遭围攻，只有太阳，是他们俩的朋友，如影随形。

　　李敖，真正地走向了哲学和文学的“双面神”。

　　李敖是现实主义作家，他的小说也是现实主义的，他认为人类在人文方面，表现不出来哲理式，串连式，综合式的理解，会出现认知上的“死角”。而人们又必须超出这一“死角”，人类和科技，人脑和电脑，人类不被科技驯服，人脑不被电脑支配，只有在非自然科学方面，只有在电脑“脑不到的地方”才有这个超越的机会。李敖为什么要写这本《虚拟的十七岁》呢？他把“十七岁女孩”做一个支点，塑造了一个才华和美丽并举的十七岁女孩朱仑（Julian），塑造了“十七岁的神通现象”，用十七岁女孩的青春美丽，包装了古往今来，包裹了人工智慧，保罗了真象、假象，与万象，又包藏了祸心。他在用“十七岁女孩”来写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类的繁荣和没落，安全和危机，上升和崩溃。所以，我就说，李敖通过这本书，真正地走向了“双面神”。

　　关于叫床，关于少女的反叛方式

　　李敖当然不是曹雪芹，但也不是兰陵笑笑生，既不是《红楼梦》，也不是《金瓶梅》，他这么描写“叫床”，他写道“电影的叫床是美国式的，制式而又粗糙，比起日本式来，逊声多了。日本式叫床，混入哭声的，或似哭非哭声的，是上品。但朱仑呢，却是“极品”，她的叫床又西方，又东方，并且融入了中国。声声之中不但呈现了强弱疾徐，并且表达出最迷人的音色、唇音、鼻音、喉音，分分合合之间，一如潮水，节奏从潮水来去、起伏。对极了，就是起伏。叫床叫出了起伏的图画，起伏之中，一波又一波的，是高潮，一波又一波的高潮。那是正被强暴中的天使之声，那是天籁。”

　　如果这段描写，让有的人感到脖子根发冷，那么下一段描写呢？

　　67岁的“我”对17岁的朱仑说：“我一直以为十七岁靠抽烟、喝酒、说脏话来表达反叛。”

　　“我已无须靠抽烟、喝酒、说脏话来表达。”她微笑了一下，充满了自信。

　　“你靠什么？穿衣服、穿怪一点的衣服吗？所谓奇装异服？”“我”问。

　　“衣服是流行的，但衣服是流行的，算不上什么反叛。”

　　“那你靠什么？靠什么表达反叛呢？”

　　“我是靠我坐在上面那种姿势表达我的反叛的。怎么样？坦白吧？”

　　“啊！”我真的有点吃惊。

　　我想大笑，我笑李敖，我也笑我自己，本以为会追问到一个真理，或者发现一个真相，小女生的回答让男人们的求知欲彻底崩溃。看来，男人只会去分析叫床的审美涵义，但是永远难以企及女性的智慧。抽烟、喝酒、说脏话、奇装异服，这些都是男孩们青春期逆反的方式，17岁的朱仑让67岁的李敖明白了，一个坐在上面的那种姿势，竟然还是一种表达方式，竟然还有反叛的意义，这是开了男人的眼界，也是开了男人的色界！李敖作为作家，缓缓升上双面神的境界，作为男人，还是蠢笨至极，被小女生的一席话送回了幼儿园，真是“辛苦坐牢好多年，一句送回幼儿园！”

　　文艺批评不是文艺表扬信，我不是李敖的粉丝，也不是萨特的粉丝，无论是存在主义，还是自由主义，都没有偶像，没有崇拜，当李敖和萨特把阳光当作朋友的时候，我知道，阳光照到了他们，同时也照到了我们——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