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调控：从正确到谬误

　　很长一段时期以来，不少经济学家一直忧虑，面对已经大大复杂化了的各种宏观经济因素，我们的宏观调控手段是不是过于单一和简单化了？央行的“猛药”，能够医治宏观经济的“顽疾”吗？截至目前为止的宏观调控方法、思路和手段到底需不需要检讨、反思和修正？我们真正的危机在哪里？通货膨胀，是我们一年多来谈论最多的话题。问题是，我们到底有没有、会不会有全面恶性的通货膨胀？本次通胀和我国历次通胀的表现其实质有何不同？

　　一、关于农产品价格上涨问题。

　　2007年10月份以前，我们的CPI上涨主要表现在农产品价格的上涨方面，就是国家统计局专家们强调的“结构性上涨”。截至08年上半年，这一因素仍然起着主要的作用。对于目前通胀的这一主要因素，我们到底应当怎么看？它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是可喜的还是可忧的？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是应当欢迎的还是应当反对的？

　　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农民收入问题不解决，整个宏观经济就很难实现健康发展。因此，改革开放数十年来，我们的党中央有一个惯例，就是每年必发一个大力支持农业的“一号文件”，08年也不例外。但实际情况怎样呢？根据有关统计数据，我国工农业产品的价格差（剪刀差）仍呈扩大趋势，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不是缩小了，而是扩大了。农民收入问题不但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而且还有所恶化，原因就是在市场的力量面前，许多政策的、财政的（行政的）手段往往会显得力不从心，缺乏效率。只有调动起市场的因素，提高农产品的价格，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农村和农业的状况。

　　当去年年中较高的CPI数据公布的时候，本人曾经有过一阵宽慰：盼望多年的现象终于出现了！但遗憾的是，中国经济学界没有几个人对这些统计数据有同感，而是把这种恢复性上涨看成了通货膨胀的前兆，惊呼：通货膨胀来了！于是乎众口一词，满城风雨。有的地方政府，竟然使出了限制牛肉面一碗多少钱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手段。其实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控制农产品价格的温和逐步上涨，而不是把上涨的价格打下来。有人说，农产品价格上涨农民没有得到什么好处，都是流通环节得利了。这很简单，只要农产品价格连续上涨一个生产周期以上，农民必然得到实惠。最近，一些很有眼光的经济学家认为，随着我国国民经济的发展和城镇居民收入的增加，我们享用廉价农产品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当国民经济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和程度，农产品价格的上涨是必然的，这种经济内在规律的选择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去顺应这一历史阶段的来临，而执意要逆历史潮流而动呢？增加农民收入我们不知道喊了多少年，真的增加农民收入的市场机遇来了，我们又在做什么？我们的经济界太缺乏农民的声音了，而“城市低收入阶层利益”成了这种现象最好的口实。其实这个问题全世界有太多的经验积累，加之中国巨大的财政收入，只要实现财政政策的现代化转变，就不会构成一个问题。

　　结论是：“结构性通胀”实在是一件难得的大好事。农产品价格的上升，不但符合客观规律，也符合我党我国的大政方针。扶持农业发展，增加农民收入，永远是最大的宏观调控目标。我们的宏观调控，难道不朝这个方向走，而是要去相反的方向？

　　二、关于流动性过剩问题。

　　除了农产品价格的上涨，中国经济面临的另外一大热点就是所谓的流动性过剩。央行去年以来频繁紧缩银根的举措，其着眼点就在这个流动性，以至于目前出现了一种时髦的说法，把提高存款准备金率不叫作紧缩基础货币，而称之为“回收流动性”。

　　目前导致流动性过剩的原因大致有如下几点：①经济发展速度过快，具体表现为GDP增速过快；②投资增长过快，主要表现在固定资产投资的增长；③国际贸易不平衡，贸易盈余大幅增长，外汇储备大规模积累；④境外热钱的涌入和境内游资的泛滥。还有很多具体的原因，主要就是这几条。其中前两条是主因，后两条是具象。就主因来讲，我国经济经过持续多年的高速发展，积累起来相当的流动性是必然的。就2007年数据来看，年末GDP增长11.4%，比2006年的10.7%增加0.7个百分点，幅度不算很大，但考虑到复合增长因素，增长有点“过热”是肯定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从来就是两位数，说它“过热”一点问题也没有。外贸顺差和外汇储备的增长也是有目共睹。在去年下半年，适度控制经济增长过快过热，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和客观的判断。

　　但是到了2008年，随着美国次贷危机的爆发，影响美国经济和全球经济一定程度的放缓，我国面临的国际经济和宏观经济格局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外贸增速的放缓。这既有全球特别是美国需求的放缓，也有人民币加速升值带来的影响，再加上我国对于经济过热的调控，多种力量叠加的结果，使得经济过热的势头已经和正在得到有效的遏制，部分地区和行业不但没有了“过热”，而且出现了“趋冷”，表现为大量轻工业和传统加工业中小企业经营困难和倒闭。再看固定资产投资。在最有代表性的房地产市场，在一系列组合性行政的和经济的措施调控下，目前全国主要大中城市房价的不正常上涨基本得到遏制，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房价大幅下跌现象。而目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还要不要进一步加强房地产市场的调控？继续使房地产市场萎缩？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倘若全国房价进一步下降，就会危及金融的安全和稳定，人为制造出一个“次贷危机”（在我国应当称作“房贷危机”），投资人的破产、居民的负资产、“断供”的出现和银行坏账的增加，必然威胁到金融体系整体的安全。那么关键就在于，在房地产市场我们到底应当做什么？在我看来主要有：保持房价的稳定温和增长；鼓励投资性买房但打击过渡的投机和炒风；明确划分商品性市场和政策性市场，政府要真正承担起解决城市中下收入阶层住房问题的责任，保持房地产市场的稳健发展。我国的房地产市场是支撑国家众多基础工业行业的支柱产业，房价的崩盘意味着严重的金融危机，而房地产产业萎缩会大面积影响到基础工业发展。当我们在打压房价，挤压泡沫的时候，千万注意不要连同房地产市场本身也打压下去，如同倒脏水时连同孩子也倒掉一样。

　　说到产业，不能不说到我们的企业目前所面临的生存环境。如前所述，次贷危机所导致的全球需求下降，人民币大幅度升值导致的产品竞争力下降，原材料涨价，国内生产能力过剩，银根紧缩，《劳动合同法》实施导致的人力资源成本大幅上升等等连环因素，已经使得我国的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生存环境迅速恶化，相当大一部分企业面临限产、减产、停产以至破产的境地。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和趋势。对于目前的通胀，经济专家们总结出来的概念主要有几个，就是所谓“结构性通胀”，“成本推动型通胀”和“输入型通胀”，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在农产品价格出现较大幅度上涨的同时，在工业品领域，特别是轻工业产品领域却是通缩，这些领域的产品除很少一部分外，大部分价格在下降。在我国持续十多年的经济高速增长过程中，我国工业品的生产能力大大增强，不仅可以满足国内的所有需求，而且有能力满足世界的需求。在充分的市场竞争环境下，上游原材料的涨价很难反映在最终产品上，即使有少数行业和产品出现了一时的短缺和上涨，也会很快被市场的平衡机制所纠正。最近PPI（工业品出厂价格指数）数据的上涨虽然是一个值得重视和忧虑的问题，但大可不必担心出现更大的问题，只要我们能够保有一个充分竞争的商品市场和足够的工业生产能力。

　　当我们在大力“回收流动性”的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客观地分析市场流动性的具体分布，哪些地方过剩了，哪些地方严重不足，而是一刀切地去提高存款类金融机构的准备金率，而实际的效果却是真正流动性过剩的地方仍然过剩，而那些流动性不足的地方却更加不足了。从我国金融机构现状看，国有大型商业银行的资金主要流向了国有大中型企业和一些并不十分需要资金的领域，中小企业很少能够得到扶持，而这些大型商业银行受准备金率提高的影响相对较小；而地方和股份制金融机构，他们作为中小企业信贷资金的主要提供者，受准备金率的影响却是最大的。最近一次准备金率上调后，这部分金融机构的大部分信贷头寸将近于枯竭，有不少中小银行甚至会出现负头寸。当我国的大量中小企业因为多种复合因素深陷困境的时候，我们的金融政策调控使他们雪上加霜。这个问题已经显现出来了，东莞、温州还有许多类似地区众多企业的困境已经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不管我们的经济如何发展，我国在很长一个历史时期内都离不开传统制造业和劳动密集型产业，这是基本的国情决定的。如果这些企业因为我们的调控大面积倒闭，工人大量失业，我们的核心生产能力必将受到很大的伤害，那么真正全面的通货膨胀就会毫不客气的到来。到那个份上，再要扭转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所以要在这里呼吁：请珍惜我们的制造能力，像保护眼珠子一样去保护我们来之不易的生产力！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生产能力和一个充分竞争的商品市场，所谓全面恶性通货膨胀就是子虚乌有。我们的客观经济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供给不足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就是本次通胀和历次通胀本质的区别。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会有通货膨胀，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传统制造能力了。中国不会有全面恶性通胀，因为我们的传统制造能力可以供应全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虽然我们一点也不能放松对于全面通货膨胀的警惕，并采取相应的措施，但至少在目前阶段，所谓反通胀不啻是一个伪命题！

　　三、关于扩大内需问题。

　　我们经常把推动我国经济的因素归结为“三驾马车”，那就是出口、投资和内需。实际上，近年来的经济发展主要是靠出口和投资两驾马车拉动的，内需处于从属地位。从目前我们面临的经济形势看，在可以预见的数年内，人民币汇率的走高趋势将是不可避免的，世界经济的不确定性迫使我们必须降低对出口的依赖程度；单纯扩大投资实现经济发展的方式也不可取；那么唯一的出路就在于扩大内需，以国内庞大的市场和创造出来的新需求来促进宏观经济的健康发展。目前宏观调控的重心既不在于通货膨胀，也不在于控制流动性，而在于如何扩大内需，不仅如此，扩大内需还需要提高到国家长期经济战略的层面来看待。

　　扩大内需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大幅度地促进农业经济增长，提升农业产业规模和农民的收入。我国人口的大部分是农民，我国经济的传统基础支柱是农业。在中国的消费市场中，将来真正有差距、有潜力、可增长的部分是农村市场。只要农民收入增加了，农村这个大市场发展起来了，中国经济就可以“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再大的风浪都不会撼动我们。

　　其次，就是保持城市就业和资本市场的适度繁荣与发展。这两块，既是保吃饭，也是促销费，缺一不可。目前的“流动性过剩”，主要表现在国家收入和境内外热钱，其实普通民众手中的“流动性”一点也不过剩。扩大内需，说到底就是增强民众的购买力，并将这部分购买力转化为消费欲望和消费行动。这需要一个稳定的宏观经济环境和对经济前景的乐观预期。目前的宏调政策如果再如此这番继续下去，企业进一步萎缩和倒闭，城镇大面积失业，饭碗都保不住了，何来消费？至于证券投资市场，除了直接融资和合理资源配置等基本功能外，市场的繁荣和发展也是与消费能力和消费信心紧密相关。在我们的“调控”下，股票市场不但欠缺“流动性”，一跌再跌，更奢谈稳定与繁荣了。这几个领域看不到什么“流动性过剩”，能够看到的只有流动性的短缺和萧条。在这种情势下，我们如果还在一个劲地提高准备金率和加息，那无疑是在从事一项快速自杀运动。

　　结语

　　去年以来的以“从紧”为主基调的宏观调控，其起点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在当时，我国经济确实存在着一些过热和泡沫，需要采取相应的对策。但后来国际经济环境发生了较大的变化，国内经济现实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动，尤其是我们对于“通胀”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存在很大的偏差，发展到现在，宏观调控几乎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有目标的轨道，在朝一个相反的方向前进。我们整天强调“流动性”，殊不知流动性它是流动的，既可以大量地出现，也可以很快地消失。我们一系列的紧缩措施，回收的是有效流动性，而对无效流动性却无能为力。我们正在对我们的产业和企业进行一场屠杀，这种屠杀的后果就是真正的通货膨胀和经济萧条。用于治理通货膨胀的宏观调控却最终制造和导致了通货膨胀，这恐怕是我们所始料未及的。这决不是危言耸听。如果目前的调控思路和做法不改变，用不了很长时间，这种可能性就会变成现实。这是一个非常严峻和严肃的问题，需要我们认真对待。